维罗纳歌剧院《弄臣》观感
作者:agi
《弄臣》(里哥莱托)是意大利伟大的音乐家威尔第的巨作之一。大意
是:曼图亚公爵好色成性,到处留情,他的驼背弄臣里哥莱托也经常给他凑
趣。某次这位公爵又勾引一位宫廷贵妇,贵妇的父亲马鲁洛伯爵十分气愤,
里哥莱托不知轻重地加以嘲弄,受到老伯爵的谴责,诅咒他一定要受报应。
里哥莱托心情沉重地走了,因为他并不喜欢这种强颜欢笑的日子。他的生活
中还有个秘密,他早年曾有过幸福的婚姻,他妻子留下个女儿就撒手去了。
里哥莱托一直把女儿寄养在乡下,最近他克制不住对女儿的思念,悄悄把她
接到身边。女儿已经出落成如花的少女,里哥莱托越发的担心,他对所有人
隐瞒这一点,自己每晚悄悄去看她,并且嘱咐她一定小心不要跟陌生人来往。
这晚他来到女儿身边,女儿吉尔达的天真依恋给了这不幸的人极大的安慰,
但是他仍然忐忑恐惧。他追问女儿是否跟外人交往了,吉尔达不安地隐瞒了
她与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远远相望,心中生出某些甜蜜的情愫的事。同时,
里哥莱托也引起众朝臣的嫉恨,他们打听到这丑陋的家伙居然有个情妇,他
天天晚上去看她,于是谋划去劫走那美人献给公爵以报复弄臣。这晚他们来
找弄臣,说为公爵找个美人,弄臣疑惑地跟他们走了。他们把他眼睛蒙上放
在墙边,然后就劫走了吉尔达。弄臣醒悟过来,发疯一样跑到宫里,求老伯
爵饶恕他,求公爵放了他女儿,可怜他只有这一块骨肉啊。可是女儿神志慌
乱地跑出来,向父亲倾诉自己那无法言说的羞耻和痛苦,她那么虔诚,每个
星期天的早晨都去教堂,就在那里看到一个大学生……可是,可是怎么变成
了这样呢?里哥莱托抱住女儿痛不欲生,他发誓一定要报仇。他带女儿到一
个小酒店看公爵又在那里勾引一个姑娘,要她对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放弃幻
想,要她穿上男装在城外等他,自己已经为万恶的公爵安排了一个结局。里
哥莱托买通了小酒店的杀手要他杀死公爵,那杀手的妹妹却对公爵有了好感,
她劝哥哥随便杀个人代替公爵吧,杀手同意说如果夜半之前有人来就杀死他,
如果没有那为了守信用就一定杀死公爵。这时不幸的吉尔达来了,她对爱情
的幻想已经破灭,却仍对公爵抱有感情,又觉得生命已没有意义,决心替公
爵一死。里哥莱托在夜半来到小酒店,拖走了装有尸体的口袋,这时他突然
听到公爵熟悉的歌声“女人善变”,他震惊地发现口袋中竟然躺着他心爱的
女儿。里哥莱托崩溃了,听着女儿最后一息对他说的话,想起了老伯爵的诅
咒,真是报应啊!
这个歌剧非常完美,故事情节紧凑完整,几乎合于三一律,人物性格对
比强烈,深邃复杂,而且带有广大的代表性,音乐完全表达了这些不同的人
性和他们必然的结局。剧中给各个角色都安排了非常优美的段落,一向是歌
剧演员的试金石和各个声部的演员的必演唱段,尤其出色的是有多处多声部
的重唱,构成惊人的和声。结局的悲剧性综合了古典希腊悲剧那种人类难逃
宿命的悲哀以及基督教文化中的崇高和升华。我见有个西方文艺评论家说:
伟大的作品结构象大教堂,最后都要走向和解。(大意)这里教堂是隐喻,
不见得是实有,但是都会表现出宽恕、救赎、爱、升入天堂(无论是肉体还
是精神,由主角自己表现还通过怀念他/她的人之口),常带有自我牺牲和
复活的痕迹。父亲是希腊悲剧的主角,弄臣痛哭:老家伙的诅咒啊!就象俄
狄浦斯注定要杀父娶母一样;女儿用最后一口气对父亲说:别为我悲伤,我
要升入天堂,去和母亲在一起,请您一定要宽恕他(公爵),一定要宽恕……
则象甘泪卿或抹大拉的玛利亚一样,是基督教精神的体现。这个歌剧的编剧
和歌词作者非常伟大。这是根据维克多·雨果的《逍遥王》改编的,原作带
有法国浪漫戏剧浮华瑰丽的特征,但是这位作者和威尔第奇迹般地把它变成
了希腊式的悲剧。威尔第的音乐洞察人性幽微,对所有的角色施与同样的怜
悯,表达得强烈而直率又不至滥情,这天启般的才华,真是上帝吝啬的礼物。
我所看到的演出是近几天北京电视二台播出的,维罗纳歌剧院的演出版
本,这是一出广场歌剧,不是歌剧院中的,观众非常多。我个人觉得这是一
场相当完美的演出,超出了我的期待。因为我以前无论看来北京的波兰歌剧
院演出的《纳布科》还是看其他的歌剧录像,都没有这个这样好,令我激动。
那些录像对我来说很快变成了“歌剧扫盲”,因为没见过所以看一遍,然后
就懒得再看。因为多看几部就觉得陈陈相因:请大明星,舞台布景与服装追
求豪华,观众衣香鬓影济济一堂,演出虽然出色,但总是让我走神。我觉得
一场演出是否好,不见得非要特大个儿的明星,也不是要夸富的布景,更不
是故意卖弄“东方主义”式的野蛮和奇风异俗。对我而言,演员的唱功和个
人魅力固然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但是作为一个歌剧的演出,那是“一棵菜”
(京戏术语),最应该追求的是整体的和谐,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维罗纳歌剧院这个版本,演员的声音和表演相当出色,而且很有“意大利”
的那种感觉,剧场气氛极热烈,台上台下融为一体,让人觉得意大利的声乐
传统之深厚,威尔第巨作的伟大和对人类真实生活和感情的揭示,演员的投
入,都非常动人。但是最好的还不是哪一个演员,而是他们的声音有着美妙
的谐奏,在重唱时尤其突出。弄臣与女儿一个纯洁惶惑的女高音和一个痛苦
疯狂的男低音,象有磁性一样,构成奇妙的和谐,令我赞叹不置。在倾诉受
辱之痛那段唱完了博得轰雷似的叫好,演员拉着手向观众致意。在小酒店里
重唱时,杀手的粗鲁和原始的男中音,他妹妹宽厚油润又性感的女中音,弄
臣富于威胁的男低音,公爵得意的漂亮男高音,在他们之上漂浮着吉尔达撕
心裂肺又不失美感的的女高音,毫无互相抢声或力不从心的地方,恰到好处
地表现了当下的情境,深深地震撼了观众。第三幕公爵上场,唱的那个“女
人善变”得到全场的掌声,演员高兴地站在原地又唱了一遍。这个男高音挺
不错的,就是形象比较象个屠夫而不是公爵^_^。不过歌剧在意大利是真正
人民的艺术,许多意大利歌手是理发师、面包匠……出身,演员平民化一点
倒也很亲切,其他演员的形象都与角色很贴切。弄臣和女儿那两个嗓子以及
他们对人物深刻的体验和感人至深的表达十分动人,女儿在冲进小酒店前只
求一死以殉心中的爱情的决绝,对生命和父亲的留恋、犹豫,杀手盗亦有道
的淳朴,他妹妹的那市井粗俗的做派和对公爵的怜惜也表现得很好。最后一
场父女悲伤的告别,那两个声音游丝一样纠缠在一起,恰如老树幼藤相依为
命,已经合为一体,如今却生离死别。女儿挣扎着扬起手,父亲的手在音乐
的节拍上与她合在一起又无力地坠落,完全是脱离了歌词都可以表达剧情的
舞蹈动作了。
不幸的是我在某音乐论坛看到这场演出被猛烈批判,从演员到表演都一
无是处,但我却觉得这个演出富于才气和想象力,是表现出文明古国意大利
深厚艺术传统的作品。我在想是否某些观众已经习惯了美国大片式的轰轰烈
烈了呢?
整个说起来,我偏爱朴素直接的东西,有如“奥卡姆剃刀”的原则:如
无必要,勿增实体。最伟大的作品其实都是简洁的,没有丝毫赘饰,直指人
心。无论弹一只莫扎特的小曲,做一餐饭,谈吐和举止,都该是简洁利落,
朴素而风雅的。在西方艺术传统中,希腊悲剧一直占据着不可逾越的高峰,
虽然后来的莎剧和法国戏剧也各擅胜场,就是因为希腊悲剧所表现出的朴素
和直接的力量,毫不掩饰也毫无愧色的痛苦,命运压倒性的毁灭以及人类徒
劳和惊人的抗争,由此种种而表现出的广阔、伟大、超凡,使人油然而生崇
高的怜悯,有着不可思议的净化力量。这个维罗纳歌剧院的演出,继承了希
腊悲剧演出的传统,显出他们不愧为古代希腊罗马人的后裔。
1.露天的剧场和广大的观众
这本来就是古希腊罗马传统的沿袭,这表明戏剧和美属于每一个人,无
论贵族还是普通观众。观众是参与到创作中去的,他们毫不吝惜的的掌声以
及毫不留情的倒彩激励和批评着演员,好象他们是一家人。在这个演出中演
员和观众之间那种电磁式的交流,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了,好象一波一波的
浪传到台上,使得演员沉浸其中,越发尽心和出色。
2.古典戏剧的表演传统
开场弄臣走到紧闭的宫殿大门前要进去,合着节拍痛苦地扑到大门上,
跪下来,表达他惭愧和痛苦的心,立下这个人物的基调并提前获得了同情和
宽恕,也确立了整部歌剧的悲凉气氛。然后他进去,在背景上是一动不动的
朝臣士女,弄臣惶恐地左右看着,戴上帽子开始扮演他不情愿的角色,这时
大家都动了起来,表明人生的戏剧开始了。这里的设计很有匠心。在中西方
古典戏剧中,并没有“第四堵墙”的概念。近现代话剧舞台上一般布景为三
面墙的屋子,演员面向观众,但是要假定演员是被封闭在那个角色里的,好
象他/她和观众之间有第四堵墙隔绝着。演员在台上只能是那个角色,绝不
能脱离剧情,而且要追求“逼真”和体验,要让人看不出他/她在演戏,舞
台和观众席也是彻底绝缘的。但是在古典戏剧中,演员本身和角色可以跳出
跳入的,舞台和观众席也是可以乱跑的。比如一个演员来到舞台上,可以瞎
发一通议论才进入那个角色,演员可以当众独白,假定就站在他身边的人听
不见(如果是近代话剧,要表现他说的话别人听不见就一定用布景表现他们
不在一个空间内),梅兰芳出场时是以大演员的身份出场的,接受了观众表
达的崇拜之后,他在某个节拍或某个地点倏然进入那个角色,就不再与观众
交流而是和其他角色交流了。古典戏剧的虚拟性就是这么强烈的,不借助舞
台布景手段而是当下由台词或动作来虚拟空间和时间的变换。这个歌剧中的
重唱有不少,很多都是假定站在旁边的人听不见自己,是虚拟的隔绝的空间。
父女两个刚哀哀唱过大段的二重唱,就要喜笑颜开地向观众致意,公爵为了
观众的掌声就会再唱一遍,都是当场跳出角色的表现。这不符合近现代话剧
的戒律(但这几十年来话剧表演不再这么严格了),完全是古典戏剧的做派。
3.简洁的置景和表演的难度
布景的简洁也是古典戏剧传统。古代戏剧舞台上很空,随便弄个破门板
一竖,上写“忒拜”,就表明这是忒拜大城了。这个布景很出色,台上有两
扇可以旋转的大门,打开就进入相应的场景,关上就可以换里面的布景,这
样大幕可以不合,弄臣可以不下场,维持一个愤怒的姿势,待大门后布景变
换后直接进入,这样来告诉观众他带着上一幕的情绪来到这一幕,这也是很
好很经济的表达方式。大门里面的布景基本都是墙和门,起到了分割空间的
作用。这场歌剧还做不到纯粹用表演来虚拟性地分割空间(这是中国戏曲表
演才能做到的),比如某个演员上来,观众看得见而其他角色看不见,而且
还希望做到高下远近有层次分别(这也是中国戏曲演员的专长,凭身段做工
才能达到的,中国戏曲是把布景、空间和时间、人物关系都带在演员身上),
所以还是有些高高低低的墙。如果跟什么“豪华”布景相比,真太寒碜了,
但是表现力很好,功能又出色,没有多余的成分,我觉得这么干脆利落的非
常好。第二幕吉尔达向乳娘表达对那个大学生的爱,公爵悄悄走来得意地听
见了,就是从一个墙缝里进来的,而她不知道;一身雪白的吉尔达站在高台
上仰望星空幻想美好的未来,墙外下面一群黑鸦鸦的朝臣已经悄悄涌来要算
计她,她更不知道;朝臣之一当场翻过一小短墙(直晃悠)开了门,朝臣们
一拥而入,把弄臣留在另一面墙那里,又绕开他把女儿劫走,这可怜的人也
不知道。这几个分割的空间之错落关系和人物行动的曲线都很富于美感。第
三幕小酒馆的墙和门也起了很好的作用,因为这里出现了人数最多的重唱,
有的角色互相看见,有的互相看不见,有的一方看见另一方,而这一切都呈
现在观众面前,造成极大的冲击力。
演员总是站在光光的台上,几乎没有道具,空间很大,如果演员的形体
表现不对头,是根本撑不起来的。我觉得他们的动作和表情很有说服力,富
于内心体验和美感。他们的动作合乎音乐的节奏和感情的起伏,轻重得当,
可能都经过舞蹈设计。尤其让我赞叹的是开场的处理,惨白的灯光下,朝臣
贵妇一动不动地站着,象雕塑或鬼影一样,灯光转亮,大家欢笑舞蹈起来。
但是这个凝重惨淡的开场一直留在观众心中,让人觉得剧中人就象命运的牵
线木偶,被欲望情感所驱使着,一时歌哭悲喜喧阗热闹,待曲终人散,如同
一出戏散了场,蹩脚的布景掉落下来,蜡烛熄灭了,充满了喧哗与骚动,却
没有任何意义。果然到了结尾只剩下弄臣一个,面对命运的嘲讽,象他在开
场一样孤独,达到完美的呼应,表现出莎士比亚戏剧的悲壮气氛。我觉得这
个艺术指导极富才华和趣味,深刻领会了威尔第的意义,远远超过那些只会
用豪华布景和大明星堆砌的歌剧。
4.强大的合唱队
他们的合唱也相当出色,表现出很好的默契和衬托。在希腊悲剧中合唱
队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开场介绍剧中人,推动情节发展,结尾道出结论,
有时扮演不可抗拒的命运,有时是旁观者,有时要表现对剧中人的怜悯或评
判……这个庞大的朝臣队伍一水的穿黑,严肃而威胁,有力地推动了戏剧的
进展。人数多,但声音并不响,也没表现什么天使或特别好的声音,而是恰
到好处的谦逊和克制,表现了一种弥漫阴暗的气氛,让主要角色的声音漂浮
在他们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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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美国大都会歌剧院演出的“萨瑟兰和帕瓦罗蒂之夜”,这是世界
顶级歌剧明星了,同样有《弄臣》第三幕,男高音和女高音演员嗓子肯定比
这里的强,那个组合的杀手和杀手妹妹嗓子也相当的好。但是整个说起来,
绝没有维罗纳这个和谐,有点各唱各的味道,舞美十分平庸,演员的表演就
是电视剧交代剧情的样子,比较简单。另外前天晚上播出《永远的威尔第》,
正好有帕瓦罗蒂盛年唱的《弄臣》,那时他的嗓子真好,甜蜜又有穿透力,
十分迷人。那个布景太华丽了,简直是视觉的盛宴,演员的服装也是不惜工
本,象狂欢节一样,我看很符合雨果原作的气氛。不过呢,观众多半会去注
意布景、服装、演员的黄金嗓子,也就游离于剧情之外了,我怀疑那是否能
让人领会到威尔第的伟大天才呢?
在音乐中,旋律、音色、动机都是比较容易感觉到的,不容易感觉到的
是和声。单个的漂亮声音,美丽的布景仅有单独的意义。一出歌剧演出最重
要的也是“和声”,包括对原作意义的理解,有创造力的发挥,演员的默契
以及他们在形象上与声音上的配合,还有舞美、乐队、合唱队……
这部歌剧体现了真正希腊悲剧的精神,又结合了基督教传统的宽恕和自
我牺牲,所以感人至深。我觉得维罗纳用这种古代戏剧的手段来演出,非常
出色地体现出他们对威尔第的领会,这比任何豪华的布景和大明星都强。还
有演员因多年合作而生的感情,他们声音的协调,演员与观众的水乳交融,
这种和谐表现出意大利戏剧与音乐传统的伟大和创造性。这个演出服装造型
也很不错,再加上指挥和乐队富于同情和激情的衬托,观众对音乐的热爱和
熟悉所造成的氛围,不是演员演给观众看,而是台上台下共同体验这一美好
的时刻,怀念他们伟大的天才,并将艺术的传统薪尽火传地继续下去。这不
是最动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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